北方的风一紧,落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,我就知道那个回不去的冬天又在记忆里冒头了。现在的冬天似乎变快了,也变轻了,躲在暖气充足的钢筋混凝土里,窗外的寒冷像是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。可我总会想起小时候,那个需要全副武装去对抗严寒、却又无比炽热的季节。
那时候的冬夜,窗户纸总是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家里没什么高级的取暖设备,一个铁皮炉子就是全家的圆心。炉火跳动着暗红的光,映在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。我最期待的是炉盖边缘那一圈冒着热气的红薯,皮儿被烤得焦黑,瓤却红得流蜜。掰开一个,白烟腾地一下升起,烫得人左手换右手,却舍不得放下。那种甜,穿过漫长的岁月,依然能精准地勾起胃里的馋虫。那时候的冷是实实在在的,它能把窗户上的水汽凝成冰花,我常趴在窗台边,用手指的温度在那厚厚的霜花上画出一片森林,那是我最早对艺术的理解。
清晨推开门,世界总是披着一层厚厚的白。雪落得厚实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那是冬天独有的节奏。我们这群孩子从不觉得冷,在大街小巷里疯跑,手冻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,鼻尖也挂着清鼻涕,却能为了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上半天。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,一根晶莹剔透的冰溜子、一捧嘎吱作响的残雪,就能填满整个下午。大人们围在一起唠着家常,话语间喷出的白气仿佛给生活加了一层模糊而温柔的滤镜。
现在的冬天,街道被铲得干干净净,羽绒服轻便又保暖,可我再也找不回那种“熬”冬的味道了。城市里的风带着冰冷的机械感,没有了泥土和烟火的气息。老房子早已拆迁,曾经聚在炉边讲故事的人也渐渐散落在时光的各个角落。即便偶尔回到故乡,看到的也是整齐划一的新房,那个漏风却温暖的木窗,早已淹没在时代的喧嚣中。
有些季节注定只能用来怀念。回不去的并不是那个严寒的天气,而是那个躲在厚棉袄里、对未来充满好奇、觉得只要有一块热红薯就能拥有全世界的自己。岁月的积雪掩埋了来时的路,我站在霓虹闪烁的十字路口,任由冷风吹过领口,却深知那个最纯粹、最有温度的冬天,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
2025-12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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