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踏上那条通往家乡的小路,远远望见村口那棵歪着脖子的老榆树,悬着的心总能稳稳地落回胸腔里。这些年,外面的世界像开了倍速,高楼拔地而起,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,到处都是复制粘贴般的繁华。我唯独对这片巴掌大的土地怀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期待,那就是希望它能慢一点,再慢一点,千万不要改变了它那副最初的模样。
家乡的“容貌”,藏在那些长满青苔的石板路里。清晨,薄雾还没散尽,早起的农人牵着牛走过,蹄铁叩击石板发出的声响,沉闷而踏实。那些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油亮,每一道裂纹都像是老人的掌纹,记录着几代人的进进出出。如果有一天,这里也铺上了平整却冰冷的柏油路,那这份独有的韵律恐怕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那些不规则的、偶尔会溅起泥水的石缝,其实正是家乡最亲切的表情。
我最迷恋的,还有老屋后那条不怎么起眼的小溪。溪水不深,清得能看见水底五颜六色的鹅卵石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光着脚丫在水里摸鱼,或者只是单纯地坐在岸边的垂柳下发呆。溪边没有人工修饰的景观带,只有肆意生长的野花和灌木,它们随性地绿着,衬托着溪水的灵动。我总担心哪天有人打着“规划”的旗号,把溪岸砌成整齐划一的水泥护坡,再安上明晃晃的塑料围栏。真要到了那时候,水里的灵气儿散了,家乡的眼眸也就变得浑浊了。
城镇化带来的不仅是便利,有时也是一种“整容式”的抹杀。现在很多地方的古镇、老村,修缮得焕然一新,红漆大门配上红灯笼,看起来确实精致,却总让人觉得像是个画了浓妆的陌生人。我记忆中的家乡,是那种旧得有层次、旧得有温情的颜色。是墙根下堆放的干柴,是屋檐下燕子筑的新巢,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青烟。这种美,是生活浸润出来的,是一砖一瓦与空气、阳光磨合出的默契,任何昂贵的涂料都复刻不出这种岁月的包浆。
家乡啊,请你千万要守住这份“素颜”。哪怕外面的世界再怎么推崇那些光鲜亮丽的“网红感”,也请你保留住这一份原始的质朴与凌乱。因为对于每一个远行的游子来说,故乡不是地图上一个冰冷的名字,而是那个无论何时回去,都能一眼认出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旧模样。只要你的容貌没变,我们的根就永远在那儿,不曾漂泊。
2025-12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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