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长长的、被岁月磨去棱角的青砖小巷,终究是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,渐渐退出了城市的视野。如今我站在玻璃幕墙林立的街头,偶尔闭上眼,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苔藓、油烟和午后暖阳的特殊气味。
小时候,街巷是我的整个世界。那里的墙皮总是斑驳的,像是一幅幅随意的泼墨画,记录着雨水的冲刷和阳光的曝晒。早晨,唤醒小巷的不是闹钟,而是清脆的自行车铃声,还有磨刀匠那悠长得变了调的吆喝。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呀作响,邻里间哪怕隔着几道墙,也能扯着嗓子交流今天的菜价或者谁家的孩子又得了红花。那种亲昵且略显嘈杂的市井气,是后来住在电梯公寓里,防盗门紧锁的寒暄所无法替代的。
我最迷恋的是午后的街巷。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电线杆和晾衣绳,碎金般洒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。大人们在阴凉处摆开棋盘,或是摇着蒲扇打盹,而我们这些孩子,则在狭窄的缝隙里玩着捉迷藏。那时的巷子深邃得像没有尽头,每一个转角都藏着未知的冒险。偶尔,谁家窗口飘出一阵炒辣椒的香味,馋得路过的孩子吸溜着口水,那是一种极尽真实、极尽温柔的生活质感。
随着城市版图的扩张,这些老街巷开始变得沉默。先是墙上多了一个个鲜红的“拆”字,接着是邻居们陆陆续续搬走的背影。曾经热闹的小卖部关了门,那棵见证了三代人成长的大槐树,也被锯掉树冠,狼狈地倒在瓦砾堆旁。我眼看着那些承载着无数回忆的砖瓦,在尘土飞扬中化为平地。高楼拔地而起,明亮的落地窗倒映着冷峻的天空,它们确实更整洁、更现代,却再也没有了那种能让人慢下脚步的温热。
远去的街巷,其实并未真的消失。它们变成了一枚枚邮票,贴在那些离开家园的人们心头。偶尔在某个喧嚣的深夜,梦回那条湿漉漉的长巷,听见远处传来模糊的呼唤,我才意识到,那些消失的不仅是建筑,更是我们曾经安放灵魂的角落。尽管时代的车轮无可阻挡地向前,但那份独属于老街巷的宁静与归属感,依然在回忆里熠熠生辉,提醒着我,在这座匆忙的城市里,曾有过一段慢条斯理、温润如玉的时光。
2025-12-30
2025-12-30
2026-01-11
2026-01-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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