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被我藏在阁楼深处、覆满灰尘的黄铜钟表,在指针逆向拨动的那一刻,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这声音并不刺耳,反而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激起了时间的涟漪。四周的墙壁开始像融化的奶油般扭曲,窗外的蝉鸣从断续变为尖锐,又最终沉溺在一片虚无的寂静中。我紧闭双眼,感觉到重力在瞬间消失,又在眨眼间将我狠狠地摔回了地面。
当我再次睁开眼时,鼻尖嗅到的是一股久违的、混杂着煤烟和槐花香的气息。那是二十年前的小城,街道还没被柏油铺满,青砖缝隙里塞满了倔强的野草。我看见年轻时的母亲正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新鲜的蔬菜,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,碎金般洒在她还未爬上皱纹的眼角。我躲在巷口的阴影里,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,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。我想冲出去大声喊她的名字,想告诉她未来的路会有多辛苦,想让她多爱惜自己一点,可嗓子眼像被棉絮堵住了一样,发不出半点声响。
时间旅行者的禁忌在脑海中叫嚣:你只是一个观测者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一刻的宁静之所以珍贵,是因为它正义无反顾地流向那个充满烟火气的、有些琐碎甚至有些疲惫的未来。每一个微小的选择,如同齿轮严丝合缝地啮合,才拼凑出了现在的我。如果我此时走上前去,试图去修正那些所谓的“遗憾”,或许那个我所熟悉的、偶尔会对我唠叨却温暖无比的家,也会在时空的修正力下分崩离析。穿越时空带来的并不是掌控一切的权力,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手中的钟表开始微微发热,那是回归的信号。我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,那种强烈的失落感中竟夹杂着一丝释然。时空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,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在属于自己的那一截河道里拼命法泳。试图逆流而上的人,终究会被浪潮拍碎在记忆的暗礁上,而真正的勇敢,是接受时间的单向性。
意识再次模糊,当我重新站稳在阁楼那张破旧的地毯上时,窗外的斜阳正巧落在那张斑驳的钟表盘上。时针恢复了正常的走动,滴答、滴答,每一声都显得格外笃定。我没有再次拨动指针,而是推开了阁楼那扇布满蛛网的窗户。楼下传来邻居切菜的叮当声,还有不远处车流的喧嚣,这些平凡到甚至有些无聊的声音,在此刻听来,却像是某种从未听过的天籁。原来,能握住实实在在的现在,才是比跨越光年更了不起的奇迹。
2025-12-26
2026-01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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