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那个老院子,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清香。那是一棵老梨树的味道,每逢春日,它便固执地撑起一把洁白的伞,细碎的花瓣洋洋洒洒,铺满了那段缓慢而悠长的岁月。
小时候,我总觉得花开的时间很长。祖父喜欢在那棵树下搁一张摇椅,手里握着一把缺了口的紫砂壶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昆曲。我就在这一地碎雪般的落花里跑来跑去,忙着把掉下来的花瓣收集进小罐子里,幻想着能把春天的味道酿成甜酒。那时候的阳光总是暖洋洋的,透过繁密的枝桠,在青砖地上洒下点点金斑。祖父偶尔会眯起眼,用蒲扇轻轻拍掉我头顶的落花,笑着嘟囔一句:“慢点跑,别惊动了树上的灵气。”
在那些花下的日子里,生活似乎没有什么急促的节奏。我看着花蕾一点点胀满,看着花瓣在风里打旋,再看着小小的青果在叶间探头。那种安静,是能够听见露水滑落声的宁静。祖父常说,人活一辈子,得像这树一样,扎稳了根,开花结果都是自然而然的事,急不得。当时的我并不懂这份淡然,只觉得在花影摇曳里打个盹,就是人间最美的事情。
后来,我离开了那个院子,走进了钢铁森林般的城市。日子变得紧凑而忙碌,闹钟声取代了清晨的鸟鸣,厚重的习题集叠过了枝头的花簇。在快节奏的洪流里,我偶尔也会感到疲惫和迷茫。每当这时候,那股梨花的清香总会若有若无地浮现在心头。我才意识到,那些在花下度过的时光,早已化作一种温柔的力量,悄悄沉淀在我的骨子里,让我即便在喧嚣中,也能守住内心的一方安宁。
去年的春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老梨树依然繁花似锦,只是祖父的摇椅空了。我站在树下,任由洁白的花瓣落在肩头,仿佛又听到了那悠扬的昆曲和蒲扇轻拍的声音。岁月虽然带走了一些人和事,但那份关于美的记忆、关于生命的沉思,却像这花期一样,年年岁岁,如约而至。
其实,每个人心里都应该有一段花下的岁月。它不必多么轰轰烈烈,也许只是午后的一抹余晖,或是指尖掠过花蕊的一丝微凉。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柔软,拼凑出了生命的底色,让我们在往后的漫长旅途中,无论走多远,都能记得出发时的那种纯粹与芬芳。那些花下的时光,其实从未远去,它们化作了我们眉眼间的从容,陪着我们去往更远的地方。
2026-01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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