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回到了那个巷子口。记忆里的青砖灰瓦,如今大半被刷成了整齐的明黄色,曾经歪歪扭扭的电线杆也不见了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路灯挺拔的剪影。我站在街头,看着满目的车水马龙,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陌生感,好像时间是一把巨大的挫刀,不仅磨平了建筑的棱角,也把我的童年削减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背影。我本以为,这次回来,等待我的将是一场彻底的告别。
我迈进外婆家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,门轴发出的“吱呀”声依然干涩刺耳,像是从几十年前的时空里直接穿透而来。那一瞬间,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跃,熟悉的陈旧木材味扑面而来。我看到院角的石榴树,虽然枝干粗壮了不少,但那股向上倔强伸展的神态,竟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原来,那些被粉刷一新的外墙只是岁月的障眼法,有些东西在骨子里固执得很,即便风吹雨打,也始终守着最初的轮廓。
外婆从屋里走出来,腰背似乎比上次见时更弯了些,走路的步子也小了许多。她眯起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,才颤巍巍地唤出我的小名。那声音依旧带着浓浓的乡音,温润而急促,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我心头所有的疏离。她拉着我的手,依旧会从那个红漆木柜的深处,变戏法似的抠出几颗已经有些粘牙的糖果塞进我手里,眼神里的宠溺与二十年前送我上幼儿园时并无二致。
我曾以为,长大就是一个不断告别、不断推翻重来的过程。我们换了居住的城市,换了身边的伙伴,甚至换了看待世界的眼光,总觉得万物都在日新月异中变得面目全非。可当我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爬上围墙,听着邻居家熟悉的剁菜声,我突然意识到,这个世界其实并没有变。那些能够穿越流年、抵御风霜的东西,始终沉静地待在原处,从未离开。
变了的或许只是我们观察世界的焦距。我们跑得太快,总盯着远方的新奇,却忘了回头看一眼那些沉默的守望。其实,那份温情,那份归属感,以及那颗在喧嚣中寻求宁静的初心,从未因时光的流转而流失。它们就像深埋地底的根,任凭地面风雨变幻、草木枯荣,依然稳稳地抓着这片名为“家”的土地,在每一个午后,静静地等待着疲惫的归人。我握紧手里那颗糖,心中满是平和,原来那些最珍贵的,一直都在。
2025-12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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