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,在屋子角落里显得有些局促。每当我要离开家返回学校,它就像是一个等待受刑的囚徒,默默忍受着姥姥那双粗糙却利落的手往里塞进一切她认为“有用”的东西。明明只是几天的短假,她却总能像变戏法一样,从厨房的坛坛罐罐里,从菜园子的土堆下,翻找出无数宝贝。
我蹲在一旁,看着她把一罐封得严严实实的油辣椒塞进衣服缝隙,又把两包刚晒干的红薯干压在箱底。我嘟囔着说学校门口什么都有,带这么多太重了,姥姥也不抬头,只是抿着嘴,继续用报纸裹紧那几个还沾着晨露的咸鸭蛋。她嘴里细细碎碎地念叨着,哪里的油不干净,哪里的菜没味道,仿佛我踏出这个家门,就会陷入某种食不果腹的荒原。
那个行李箱终于不堪重负地鼓胀起来,拉链在拐角处僵持着,发出生涩的抗议。我使劲按住箱盖,姥姥也赶忙过来帮忙,我们合力才勉强锁住了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牵挂。我提起箱子,手臂猛地一沉,那份重量顺着掌心直抵肩膀,沉甸甸地拽着我,让我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笨拙。
直到上了车,坐在摇晃的座位上,我低头看向脚边那个圆滚滚的箱子。它像个吃撑了的孩子,拉链缝隙里还露出一截红薯干的包装纸。我突然意识到,这哪里是装不下的行李,分明是姥姥那颗总觉得亏欠了我、总想把全世界的好都塞给我的心。她没读过什么书,不懂得表达那些深沉的辞藻,于是便把所有的不舍和爱意,都浓缩成了一罐酱、一包饼,甚至是一把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干豆角。
这份爱太满,满到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容器都无法承载。它溢出了行李箱,爬上了我的心头,化作了一种略显甜蜜的负担。原本轻快的归途,因为这份“装不下”的爱,变得厚重且踏实。我知道,哪怕身在千里之外,只要打开这口箱子,那种混合着泥土芬芳和灶火气息的味道,就会瞬间把租房的冷清填满,让我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,依然有一个可以回去的、装得满满当当的家。
2025-12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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